楼天城 理想不死

2016年10月19日,杭州小雨,楼天城第一次以非技术者的身份出席了一个交际场合。

当时,他有自立门户的想法,似乎做好了从一个「技术宅」转变为「创业者」的心理准备,见了很多人,形形色色。这一次,他要去参加的是红杉中国在杭州举办的一年一度CEO峰会。

香格里拉觥筹交错,人声喧哗。楼天城坐在时任红杉中国一把手沈南鹏的对面。想必气氛微妙、对话紧张,六年后,楼天城在小马智行位于美国旧金山的办公室里向小编回忆了当时的画面:

那时正是国内自动驾驶大火、钱多人少的时候。圈内传出楼天城与彭军有意离开百度去创业,IDG和红杉首先找到他们,同时表达了投资意向。IDG是丁飞先谈、过以宏后谈,而红杉一上来就是沈南鹏亲自谈。

峰会晚宴,楼天城与沈南鹏同一桌。虽然双方都心照不宣是要谈论自动驾驶创业的投资合作,但沈南鹏却不谈任何跟自动驾驶相关的事,反而问了一堆不着边际的问题,把楼天城说得晕头转向。但楼天城也能答,给出不错的答案。

晚宴的时间很短。那天他们没有深入聊,楼天城略带困惑地回去。但小马智行第一轮融资,IDG和红杉在同一轮共投资1500万美金后,红杉还主动地追加了一点。

后来沈南鹏跟楼天城说,他当时就是想看看他的表现怎么样。先把人弄得晕头转向,然后再看人真正本质的状态,这是沈南鹏试探创业者的一贯技巧。

他没想到的是,楼天城不怕被看穿。

那一年,楼天城30岁。


01 创业

关于楼天城创业,当年他的天才朋友圈里其实有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是惊讶。小编

楼天城与彭军在2016年年底创立小马智行,创始团队有7人,办公室先设在美国加州旧金山片区的费利蒙市(Fremont)。但消息传得很快,清华计算机系校友圈和中国编程竞赛圈关注「楼教主」的所有人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讯息,包括当时任教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贝小辉。

贝小辉与楼天城从高中开始就相识。他们都是信息学竞赛选手出身,一起进过国家集训队,保送清华后又是同班同学,一起读了本科、博士,交情很不错。离开清华后虽然天各一方,楼天城去了美国谷歌,贝小辉先后辗转德国、新加坡,留在了学术界,但两人也还有联系。

听说楼天城创业时,贝小辉有些吃惊。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楼天城一直是一个性格内向的「技术宅男」,喜欢倒腾编程与技术,不是很热衷于社交。上大学那会儿,他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社团都没有参加过。

毫无疑问,创业需要过硬的技术能力。但在贝小辉的理解中,技术以外,创业还需要其他方面的能力,比如对市场的判断,对外跟人打交道,以及管理团队等等。显然,学生时代的楼天城并没有机会在这些方面展现出非常突出的能力。

这种惊讶也并非天才圈特有。小编

李衡宇(现小马智行卡车负责人)也告诉小编,2017年小马在北京的办公室刚成立时,许多投资人来公司参观,也经常会问到同样的问题:「(彭军与楼天城)这两位创始人能管理好这家公司吗?」他们都是技术出身,大家对他们的技术实力从不怀疑,但关于他们能否管好一个创业公司,质疑从未间断,直到今天。

而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声音是:他终于创业了。

同样地,他们强烈的认同也是基于楼天城过硬的编程和技术能力。2012年,楼天城提前一年博士毕业,先后加入谷歌、Quora和百度时,虽然它们都是不错的公司,但放到了楼天城的身上,他们更多的情感却是疑惑:「单看编程能力,这些公司能有几个人比他强?」

许多人知道楼天城号称「中国编程第一人」。但实际上,圈外极少人真正理解他在中国编程领域的成就与地位。几个事件或能帮助了解一二:

2004年,楼天城在内的中国四人代表队出发雅典,在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IOI)上斩获四枚金牌,创下了中国队时隔八年的全金战绩。他们上一届的全金记录,还是1996年由原搜狗CEO王小川与现拼多多董事长陈磊在内的中国代表队所获。IOI是全球中学生信息竞赛的最高舞台,每年中国队的代表都是经过校、市、省、国层层选拔而出,是当年全中国编程领域最优秀的中学生。

上大学后,楼天城依然痴迷编程,不仅参加学校之间组织的比赛(如ACM-ICPC),还曾多次出现在国内外各大企业举办的编程赛事中,如谷歌的Code Jam、Facebook的Hacker Cup、还有TopCoder等等,打遍全球编程高手,蝉联百度之星程序设计大赛总冠军(2005年和2006年)、蝉联谷歌Code Jam全球总冠军(2008年和2009年)……欧美编程高手云集的国际赛事中,中国没有一个人进过现场的比赛,楼天城创纪录地进过10次。

2006年到2017年,楼天城连续十一年霸榜TopCoder中国区榜单第一名,没有一天间断过。以至于许多90后、00后的竞赛学生虽然没有跟楼天城交手过,但对「AC Rush」(楼天城参加竞赛的代号)这个ID都烂熟于心,当年楼天城亲自出的卷子「是男人就过八题」也仍能吸引不少挑战者。「教主」的名号,也并非楼天城自封,而是圈内人唐文斌(旷视联合创始人)所起。

因此种种,一部分关注楼天城的极客在听到楼天城去某某大厂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诧异,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公司里没有人能管得住楼天城。」所以,在听到楼天城创业时,他们没有吃惊,反而觉得「楼天城早就该创业了」。

现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理工学院助理教授的吴辰晔就是持第二种观点的人。

吴辰晔比楼天城低一届,同在姚期智门下读博。在吴辰晔看来,楼天城是一个十分喜欢挑战自己智商极限的人。读博那会,他们在一起玩的活动都是智力性游戏,比如可以算牌的桥牌。但即使是游戏,楼天城也会玩得非常认真、而且玩得极好。

科研能力与技术水平更是没得说。无论哪个领域的问题,楼天城稍微看一下,就总能从计算机的视角提出一个非常好的算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吴辰晔觉得,以楼天城的技术水平,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他看上了自动驾驶赛道而已」。

意料之外,与意料之中,是两种不同的声音,但这两种声音又都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即楼天城对技术的极致追求。某种意义上,在外界的眼中,楼天城与技术已经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楼天城即技术,技术即楼天城。

事实上,在小马智行的硅谷办公室,楼天城与小编交谈时也表达了相似的追求。他毫无掩饰地说,当年他从百度离开,是受不了冗长的申报与采购流程,买几根线都要做方案。他无法接受这种种小事对他做技术研发的干扰。如果创业,至少在技术上他能自己说了算。


02 楼总

2017年杭州云栖大会,贝小辉第一次见到了创业后的楼天城。

贝小辉事后回忆,那次见到楼天城,他非常开心,因为两人好多年没见了;此外就是另一个「诧异」,毕业多年,他没想到昔日的好友已经有如此大的变化:

当时会场很多人。贝小辉见到楼天城时,楼天城正缩在座位里敲电脑。贝小辉去打招呼,楼天城抬头一看、是贝小辉,也很开心,两个人就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亲切地交谈了许多。聊了一会后,轮到楼天城上台演讲,楼天城就跑了上去,开始给大家讲小马智行和自动驾驶。

贝小辉的研究方向是理论计算机,对自动驾驶了解不多。但他清晰记得,那天楼天城讲自动驾驶讲得非常精彩,在场的许多人都被点燃了,包括贝小辉。学生时代的贝小辉从未见过楼天城这一面。一个腼腆内向的大男孩已经成长为能够在大场合独当一面的CTO,这让贝小辉印象很深刻。

熟悉楼天城的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感受:对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楼天城是能够非常有激情地讲出来的。身边的人很容易被他感染。

与许多聪明的人一样,楼天城是一个习惯自我对话式的人。工作后,他发现自己的一些思考有时候并不能为周围的人所快速理解,开始训练自己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去表达,创业后更是如此。

学生时期,为了打编程比赛,楼天城就经常一个人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满世界去,一年飞好几回。他亲手写的竞赛日记和代码至今仍在网上流传,激励了许多青年人。创立小马智行后,为了做自动驾驶,他也是满世界飞,布道、融资、招人才、谈合作……

唯一的变化是,楼天城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找了另一位能够跟他很好地搭档的合伙人:彭军。外界经常传彭军与楼天城关系分裂,但据小编了解,同是技术出身的彭军实际上与楼天城在发展自动驾驶的价值观上高度一致,旁人听不懂的话、他们彼此却能立马领会接腔,经常一唱一和,「像两个神经病一样」。

楼天城 理想不死

2016年,小马智行在硅谷成立,从左到右分别为:翟静、王皓俊、周筠、彭军、楼天城

李衡宇对自动驾驶的热血,就是被彭军和楼天城先后点燃的。彭军擅长从现实与前景入手,而楼天城是从他骨子里散发出的征服自动驾驶技术的热血。

李衡宇也是百度班底。最开始,他与彭军都是在百度凤巢从事广告搜索研发,李衡宇因项目交集与彭军形成一个虚线的汇报关系,在彭军的指导下做了许多项目,由此深交。2016年百度自动驾驶部门(ADU)如火如荼,扩大招人。彭军先转去自动驾驶,也想把李衡宇招过去。

李衡宇当时觉得自动驾驶是黑科技、还很遥远,彭军就给他讲了自动驾驶大概分几个部分,感知、系统、规划、控制,李衡宇一听,里面的很多技术都接触过,顿时感觉自动驾驶没那么难实现,放下戒心,然后彭军立刻横刀直入:「现在的自动驾驶就是十几年前的搜索。」这让李衡宇很兴奋,仿佛就看到自动驾驶会像今天的搜索一样成为下一个巨大的技术聚集点,改变人们的生活,立刻去跟部门老大说:「我要去做自动驾驶了,别拦我。」

紧接着,2016年5月,楼天城加入百度没多久,从美国飞回中国,给百度ADU在北京的团队做了一次演讲。李衡宇当时像团队的许多人一样,对自动驾驶了解不深,技术方面只能通过硬啃论文来一点点入门。此前李衡宇没有见过楼天城,以为他和很多极客一样,技术上肯定特别牛、但演讲能力应该一般般。结果,三个小时的演讲,楼天城全程脱稿,而且讲得逻辑清晰、头头是道,在座所有人全程精神饱满、欢声笑语。

李衡宇说,楼天城讲自动驾驶并不是纯讲技术,而是从自己的经历、总结的经验来讲。在楼天城的眼里,技术不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而更像是一个鲜活的、独立的个体,具有生命。技术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朋友,他敬畏它、也热爱它。

楼天城告诉小编,他从2013年就开始坚信自动驾驶一定能做出来,其余只是时间问题。而他判断的依据,也是技术。

当时楼天城在谷歌做搜索引擎。那时自动驾驶在整个硅谷也还很新,但楼天城一听就很感兴趣,从技术层面思考,找不到任何反驳「自动驾驶做不成」的理由。所以2013年年底,楼天城就转去了谷歌X实验室做决策控制。决策控制组有四个人,楼天城是唯一一位中国人。

楼天城在读博时实际研究的是数据挖掘与社交网络,后来入场自动驾驶是「半路出家」。但据多位曾在百度自动驾驶部门与楼天城有交集的人士介绍,楼天城2016年春天加入百度,不到半年就把当时百度ADU混乱的模块做了通信接口的统一。这相当于要在保证原有系统性能的基础上重构各个模块,很费劲,但楼天城用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

在百度时,李衡宇还和楼天城合作过一个项目,就是重构感知系统的底层、将串行系统变成并行系统。这是自动驾驶领域的首次尝试,李衡宇担任项目负责人,时任百度无人驾驶事业部技术委员会主席的楼天城负责把关技术方案与代码审核,项目很成功。据说这个项目后来也成为了百度阿波罗的一部分。

这仅仅是楼天城在百度不到一年的工作成果,由此可见其学习能力之强与技术敏锐度,否则一个不过30岁的「愣头青」很难在当时卧虎藏龙的百度ADU站稳脚跟。创立小马智行后,楼天城更是把这份对技术的理想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比如,小马智行刚成立时,他就坚定要做L4,这也是当前自动驾驶发展中技术难度等级最高的难题,与L2的辅助驾驶相比意味着更大的投入,也意味着更长的商业化路程。但楼天城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这是他的第一原则,如果这个原则无法被接受,那么一切免谈。

「我可能在意一些比较虚的东西,比如,将来中国做成自动驾驶有我的一份。」楼天城说道。

从2016年开始,中国的自动驾驶就一直在坚信与怀疑两种态度中徘徊。2021年上半年,投资人与从业者都陷入一股对自动驾驶的信仰狂热中;但眨眼间,下半年大家又开始不相信自动驾驶。从极度信仰到极度不信,中间只隔了三个月。但楼天城与小马智行的技术信仰,一直没变。

对于行业观点的迅速变化,楼天城觉得很正常,因为自动驾驶终究是一个不同的体验。当人们只是摸到一点皮毛时,想法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激励他不断投入的,从来不是外部市场的狂热与追捧,而是来自他内心的追求:用科技改变世界。

在小马智行,楼天城不是唯一的理想主义者。据说小马智行成立的第一天,小马的创始团队就坐在一起,说「要让自动驾驶无处不在」。而要实现这个目标,他们认为只有L4才有可能真正做到,这是小马创始成员的共识。或许也是因为价值观的高度一致,小马智行的创始团队与核心成员非常稳定。

李衡宇透露,2016年与2017年加入小马智行的第一拨创始成员中,大约还有90%的人留在小马。这个稳定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成熟的公司。


03 乌托邦

当一个理想主义者在拥有野心的同时还拥有实力,往往会形成一种号召力,吸引到更多的同道中人。楼天城也是如此。

众所周知,小马智行成立早期,楼天城凭借他在技术圈的名气与人脉,聚集了一批同样对自动驾驶或技术有追求的青年人才,其中不乏技术顶尖的竞赛冠军与金牌得主。后来,即使有人离开,但小马智行仍是国内公认最强的自动驾驶团队之一。

自动驾驶是一件需要长期投入的事情。多位极客向小编表示,他们最开始加入小马智行,楼天城的个人魅力起到很大作用。他们相信,楼天城是一个能够脚踏实地的完成真正远大的目标的人。此前他能坚持打编程竞赛打十几年,如果把这份热爱转移到自动驾驶上,「是一件非常令人信任的事情」。

在楼天城的「游说」与「动情」下,小马智行早期聚集了一批像他一样具有「死磕精神的敢死武士」,王晨谷、张宁、贺星、莫璐怡……当群星齐聚,小马智行也逐渐不再只是楼天城与彭军的个人野望,而是由一群人搭建的舞台。今天小马的成长,也是群星闪耀的结果。

现分别担任北京与广州研发中心负责人的张宁和莫璐怡加入小马智行的经过十分相似:他们告诉小编,最初他们都是受楼天城的邀请去坐了一趟无人测试车,然后看到小马聚集了一批聪明的人,惊叹楼天城居然能够把这群「最难搞定的人」给聚起来,纷纷加入。2017年8月,张宁去硅谷试车,回加拿大后只用了一个月就打包好行李,一个人跑回北京打拼。

张宁与楼天城同样毕业于清华姚班。他说,他这辈子经历过人才密度最高的时期就是在姚班,周围的人都是星光熠熠、天之骄子,毕业后他去了加拿大读博、工作,但一直很怀念那段时光。所以,当他看到小马智行的人才队伍时,多少有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感觉。莫璐怡是ACM-ICPC近30年来唯一的女冠军选手,她同样也是为「想跟聪明人一起做事」的想法所打动,觉得虽然自动驾驶很难,但一群聪明的人聚在一起,多少能做出点事情来。

楼天城 理想不死

信任是第一步。但楼天城事后向小编总结,要让团队保持战斗力,尤其是让一群聪明人组成的团队保持战斗力,是要靠点点滴滴的积累。技术发展的理解与判断是基础,「最重要的还是要带领大家打胜仗。」

小马智行还聚集了一批中国最早从事自动驾驶的人。贺星从2015年加入滴滴研究自动驾驶,是滴滴最早做自动驾驶的人之一,现在是小马智行卡车业务的技术骨干。他说,在他加入小马智行之前,其实他一度怀疑过自动驾驶是不是一个「骗局」,但楼天城改变了他的想法。

2017年,贺星从滴滴离职,面试小马。在滴滴时,贺星曾遇到技术迭代的瓶颈,各种算法模块竞争同一个计算资源、导致系统一直不稳定,花了很多时间也没有找到一个解决方案。贺星因此认为,自动驾驶可能一时半会无法大规模实现。

但楼天城在面试时提出了一个观点:自动驾驶已经到了一层层做工程堆叠的阶段,就像盖房子一样。这直接回答了贺星先前遇到的所有问题——因为他们先前没有遵循科学的工程化方法开发项目。此外,楼天城还解答了他的许多疑惑,他毅然加入小马参与搭积木。

贺星还跟小编坦诚,在跟楼天城共事前,他以为楼天城并不是一个「灵活」的人,比如他玩竞赛居然能玩十多年。但后来,从实际工作来看,他发现楼天城是一个在面对不同挑战时能够灵活变通的人,只是不愿意投机取巧。「他是把所有的伪装都撕掉后,什么样的途径能够稳定可靠地到达彼岸,就沿着什么样的路去走。」

这「顽固」的背后,体现的其实是一种尊重。楼天城似乎很清楚,自动驾驶的罗马非一日能建成,如何使技术经受住时间的洗礼与落地的考验,比更快到达目的地重要。在跟小编交谈时,楼天城也坦言:他不在乎小马智行是不是最快做成自动驾驶的公司,因为他认为最终不会有多少家能到达目的地。

创业后,楼天城分配给写代码的时间已经不多,更多时候是跟业务与产品讨论。当管理者需要理解每个团队做事的难度,每个团队都要有一个明确的方向,而他说出来的方向要让大家信服。楼天城用「分布式系统」的概念来描述他对团队的管理目标:

「单单一个很强的Master(主机)是不行的,你需要赋能团队的每一个人,把希望得到的结果说得很清楚,保证团队的目标与公司的目标一致,大家才能真正地往目标去走。」

早期的自动驾驶赛道高手如云,竞争十分激烈,但小马智行顽强地冲出重围,成为赛道里的明星公司,在Robotaxi、卡车、无人驾驶硬件等业务线遥遥领先。聚集在小马智行里的骄傲的天才们认为,这跟楼天城的技术领导与判断有很大关系。

张宁、莫璐怡、王皓俊(小马智行COO)、李衡宇等人谈起加入小马以来的经历与感受,都用了一个字:快。

张宁2017年10月回到北京。此前他对自动驾驶一无所知,先从仿真做起,然后加入小马智行没几个月就参与拼装组架成了小马智行在国内的第一辆无人车,大部队齐齐前往广州拓荒,没两个月无人车就在广州南沙跑了起来。

莫璐怡在2018年夏天入职小马。最开始无人车只在南沙市政府旁边的几条马路上跑,只有几公里的距离。那时的条件很艰苦,小马智行落地广州南沙灵山岛,岛上荒无人烟,他们属于真正的「拓荒者」,也是从那时开始发展Robotaxi——为了让员工能打Robotaxi上下班。2021年4月,不到三年,Robotaxi就已经可以在南沙800平方公里的地方全天候到处跑,「变化真的是超乎想象。」

王皓俊说,每一次的技术迭代,都距离他们的目标更近。2017年,他们的车能跑几圈、硬件不出问题,但仍要人工日常维护;2018年WAIC,他们的PonyAlpha一代能坚持半周、每天跑五六个小时,后来每天8到12个小时。现在系统的稳定性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最长能连续十几个小时地跑」。

不止技术,政策方面的发展也很快。李衡宇是小马智行在中国的一号员工,参与了小马在北京落地的全程。2017年他们在北京做路测,属于「黑跑」,因为没有政策支持、交警是可以抓他们的。2018年,他们为了拿北京第一个测试无人车的牌照,天天蹲在凤凰岭山脚下的无人车测试场进行测试和考试,蹲了一个月才拿到牌照。但今天,也就过去四年的时间,北京已经允许主驾无人的Robotaxi在亦庄接待乘客。

早期的小马智行有一股浓厚的「打鸡血」氛围,这种氛围感染了所有人。一个人的努力或许是榜样,但一群人的努力就形容了效应,他们日夜颠倒、沉浸在攻破一个个技术难点的快感中。这一切,背后都有楼天城的功劳。不仅是技术决策,还有对技术质量高要求的精神。

比如对卓越的追求。贺星说道,他刚加入小马时,小马的自动驾驶平台可视化做得特别差。他「看不惯楼教主的公司可视化这么差」,就首先对可视化平台做了大范围的重构,一年内写了两三万行代码。

张宁说,或许也是在楼天城的感染下,小马智行形成了一种「大家都坚信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能改变社会的」氛围。因为难,他们更想挑战;同时,因为纯粹,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的付出,同时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充满自豪,形成了一个乌托邦式的环境。


04 技术与文明

在电脑上写代码,是人与机器在对话;而打造一个系统来实现自动驾驶,则不仅是人与机器的对话,还是机器与机器之间的对话、机器与文明的对话。在这个更有挑战性的命题中,也是以自动驾驶如何改变人的生活为中心。

在楼天城的眼里,自动驾驶是一场技术与文明的博弈。而在这一场博弈中,如同人一样,技术是一个有生命的、能够独立思考的鲜活的个体;换言之,他给技术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技术。

这最先体现在他选择从谷歌转到百度做自动驾驶,而后体现在创业后小马智行的发展路径上。

楼天城告诉小编,他从谷歌离开后又加入百度,是因为他想在中国做自动驾驶。在谷歌研究自动驾驶时,他就发现,谷歌对中国交通的文化理解太远,完全不懂中国人的开车习惯。美国人与中国人开车的思路与方式不同,美国人的脑子里全是规则,而在中国开车最重要的是交流,(车)要理解人的意图,要分析、沟通,在冲突中形成妥协与规则。

楼天城也强调车融入人的反向思维:「很多情况下,人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自动驾驶做不到?比如,汽车没有领会到人的眼神。」他认为这些才是最根本的问题,而自动驾驶的安全,就是要做到跟人一样,让车融入车流中,成为社会的一部分。

自动驾驶的意义表面上是解放司机,但在楼天城看来,更深层次的意义应该是成功规模化后,自动驾驶有可能改变人的用车习惯、人与车的关系、车与路的关系、车的管理等等。就像计算机一样,计算机一开始出现是为了帮助计算,但后来爆发了很多新的需求与体验、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楼天城认为自动驾驶也是如此。

这也是姚期智给他的启发。姚期智认为,所有的科技都应该以人为核心,科技的存在是改变人与社会相处的模式。自动驾驶的出现,有可能激发许多新的需求,关怀现代文明所忽略的无人地带(如荒漠交通、盲人出行等等),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引领生活」。

也正是在这种可能性中,楼天城找到了更大的乐趣。多位接近楼天城的人告诉小编,在自动驾驶的技术钻研上,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勤奋,但楼天城比他们更勤奋,有问题的话好像24小时都能找到他,消息秒回。

在做卡车这件事上,楼天城说卡车也属于L4。在这一点上,他跟彭军的意见一致。他们都认为,卡车和汽车的自动驾驶在技术上是相通的,「难的地方都相同,而不同的地方都是简单的问题」,而他不想等到哪天技术成熟的时候再考虑,所以小马智行从2018年年中就开始布局卡车业务线。

楼天城 理想不死

将技术视为一个独立的生命,就体现在小马智行的研发常常「先人一步」上。就像人的成长轨迹可以被预见一样,自动驾驶的技术研发也有其固有的发展规律,楼天城常能预先看到技术的下一步「成长」需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然后提前投入。

比如数据存储与处理。自动驾驶先后经历了改车、数据、感知、决策规划、系统等等阶段,现在是抓成本、抓量产、抓安全。许多公司起初不知道数据时代,直接从系统、场景切,而楼天城是从数据时代(2013年前后)过来的人,知道数据存储与处理的重要性,提前布局了数据激增的应对方案。李衡宇记得,他们只有一两台车时,只拿一台服务器在办公室存储数据就行,但随着数据的激增,他们要建数据中心,要上云,要做数据同步等等。但这些情况都提前出现在了他们的规划中,所以没有乱阵脚。

比如提前建立长尾场景的评价体系。自动驾驶要做到99.99%才能大规模落地,当你要做到那么高的可靠性与性能时,就要处理越来越多的长尾场景,而这些案例本身就很难获得,数量非常少。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处理好长尾场景、同时又确保全局往前推进,是一个难题。王皓俊告诉小编,楼天城在两三年前就已经预见到后面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并制定了一套评测体系来确保他们能跑完马拉松的最后几公里。

楼天城认为,自动驾驶的难在于需要「积累」,没有一个神奇的武林秘籍可以一蹴而就。他看小马智行的无人车数据,也是看所有车加起来几个月的数据,而不是看一两天的测评。

但他也相信,自动驾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出来,而不是像许多人所说的要30年或50年才能实现。自动驾驶是一件没有人成功过的事情,没有先例可循,他们也说不准还要多久才能到达目的地,但相比时间的长短,他们更在意方向是否正确。而他们确定,自己已经在朝着正确的方向走。

楼天城是一只眼睛看着远方,一只眼睛看着脚下。

李衡宇与王皓俊都谈到:楼天城与彭军一样,在打德州扑克的时候,如果算出来牌面赢的概率不高,放弃的能力很强。他们敢于拼搏,但对风险与收益也有极其理性的一面。

在选择自动驾驶时,楼天城就已经知道这是一场马拉松。创业与竞赛不同,创业要考虑商业化,远大的理想也需要现实的支持。许多人向小编表示,他们认为楼天城是一个能把理想主义与商业化落地分得很开的人;楼天城的理想主义不是「不要钱」,以前他打比赛拿了冠军,也不会拒绝奖金,创业后他也是如此。比如,在追求终极L4的同时,他也推动更好的商业化落地方案。

「本质上,他不仅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个实践主义者。」吴辰晔说道。


05 理想派

2005年,清华的计算机系首次在教育体系中引入「理论计算」的概念,这背后的功臣,正是楼天城的导师、2000年图灵奖(全球计算机领域最高荣誉)得主姚期智。

姚期智回国,在清华设立姚班,开了两门课,叫《理论计算机上》与《理论计算机下》。楼天城、张宁、贝小辉、鬲融等人是这两门课的第一届学生。楼天城告诉小编,当时他们挤破脑袋都要报这两门课,就是因为姚期智在宣讲时说这两门课有多难,一个「难」字更激发他们的胜负心。

总的来说,包括楼天城在内,这是一群内心很骄傲的人,其中不少人在上高中前就已经确定保送清北。但这两门课的内容成功难倒他们,在他们刚迈入大学时就给他们传递了一个对知识与技术的敬畏认知:学无止境。

楼天城此后一直遵从自己的内心行事,从编程竞赛、到博士研究数据挖掘,再到做自动驾驶。2008年本科毕业,楼天城留下来跟姚期智读博,是十个博士生中唯一一个选择研究数据挖掘的人,其他人都是做跟姚先生差不多的方向,如理论计算与量子计算。但从清华开始,他就已经树立了对技术的高追求,并如同姚班的许多学生般,志在像姚期智一样,给知识与技术的疆域带来一点拓宽、一点突破。

自动驾驶是一个新的领域。正如许多普通人无法了解极客以外,他们无法定义:一家什么样的自动驾驶公司,才算一家成功的自动驾驶公司?

如同近十年来迸发的许许多多的新科技产业一样,市场看待他们的目光,无异于看土老板开火锅连锁店,以「打开门做生意」的思维来评价这些需要技术积累与基石的新赛道。相形之下,知识分子是一个外来怪物,理想主义是一个贬义词;星空是遥远的,他们更呼吁「接地气」。

但这两者其实并不相斥。在楼天城的眼里,自动驾驶是技术与文明的博弈,但文明始终是技术发展的核心。小马智行在发展自动驾驶的过程中,也坚持这样的理念。

自动驾驶也是一个难的领域。而一个有能力的人愿意将个人的理想与社会的理想相结合,把少数人做不到的事情担在自己的肩膀上,哪怕只是为一种造福他人的、未经验证的可能性,其实也是时代的幸运。

在谈编程竞赛、谈自动驾驶时,楼天城始终维持一种冷静的态度坐在沙发上。对他来说,他目前在自动驾驶上取得的成绩、甚至过去在竞赛上的排名与荣耀,似乎都只是人生道路上的途经点,不足过分夸耀。他谈起 IOI 2004,说「雅典真美,有真正的独到之处」;谈起竞赛,调侃自己在比赛中做过的错题数大概能排第一名,「我曾经经历过四场比赛垫底、单场错题数高达91道」;而自动驾驶,「要积累」。

成功一笑而过,而失败的惨痛更能让楼天城记忆深刻,多年无法释怀。楼天城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其说他的人生是在跟竞赛、跟人、跟商业世界对抗,不如说他是在跟「技术」本身博弈。那些失败的回忆里,知识再一次让他胆怯,鞭策他还要不断奔跑向前。

个人或团队的成就,无论多大,往往也只是一个时代下的小插曲。到自动驾驶做成的那一天,相比人们说「了不起的楼天城」、「了不起的小马智行」,或许说「了不起的技术者」更让楼天城热泪盈眶。那一天,楼天城只会说一句:

「自动驾驶做成,我也有所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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